346有源相控陣雷達誕生密辛

──by captain Picard

 


(1) (2)

依照2016年2月一份當年南京電子部14所的346型相控陣早期雷達方案負責人的一篇文章(註1),南京14所早在1989年就開始了相關的研究,為當時規劃的052B防空艦提出了S波段有源相控陣方案;然而,設計海紅旗-9艦載防空導彈系統的 北京航天部二院也配套提出C波段無源相控陣方案,與南京14所激烈較勁數年,才由南京14所勝出。

起源:「863國家高技術雷達總體課題」

1989年11月,中國海軍裝備技術部(簡稱海裝)在海南島三亞舉行「052B艦載雷達研討會」,這是14所第一次參與艦載相控陣的相關研討。052B是052驅逐艦(即旅滬級)的後續艦,打算搭載新型相控陣雷達,艦載防空導彈則考慮由空軍正在發展、由北京航天二院研製的紅旗-9陸基長程防空導彈衍生而成(後來成為海紅旗-9,簡稱HH-9)。其中,中國海軍對新型艦載相控陣的尺寸上限是每個陣面寬度、高度各4米。當時14所由原1461相控陣的主持設計師孫憲章前往三亞參與這場討論會,回來就開始艦載相控陣雷達的初步論證;協助孫憲章論證的是蔡本耀。當時作者主要參與893與894相控陣雷達(見下文)項目,和孫憲章在同一辦公室工作,孫憲章也讓作者有空時幫他作些指標計算。經過初步計算,並比照美國導彈驅逐艦的雷達,將雷達波段定在了S波段。

在1991年夏初,北京總參三部討論「863國家高技術雷達總體課題」,也就是「多功能空間目標監視相控陣雷達關鍵技術」;中國海軍希望此項目一旦確定,能在3到5年內裝艦。當時,海軍裝備部長賀鵬飛帶人到南京14所,一起看了當時的現代戰爭錄像和有關中國海軍和台灣海軍的裝備錄像;看完錄像,賀鵬飛說:「看看我們的艦載雷達,作用距離才幾十公里,而台灣,日本的艦載雷達,作用距離都有200至300公里,我們怎麽與他們打?現代 戰爭是視距以外的戰爭,我們還沒看到他們就被他們消滅了, 我們怎麽能夠解放台灣?非常希望你們這些設計師們能給我們研制出先進的艦載相控陣雷達,提高海軍的戰鬥力」。當時,南京14所總工程師張光義根據14所已經研製出的雷達的性能進行比對,表示如果按照052B允許的陣面面積(4x 4m),採用S波段,雷達搜索距離應該可以達到300公里。

在當時,南京電子部第14研究所是中國唯一曾研製出多功能多目標相控陣雷達(例如陸基原7010大型預警相控陣雷達)的單位,擁有較佳的經驗以及完整的系統研發團隊。先前在1989年時,伊拉克、伊朗都接洽中國來研製預警用的大型陸基相控陣,中國中央將此任務交給南京電子14所,工程代號分別為893雷達(L波段)與894雷達(P波段),要求在2年半至3年的時間完成;為此,南京14所進行了總動員,派出最強人馬投入設計工作,由總工程師張光義(原7010大型相控陣雷達的總設計師)擔任技術總監,王軍負責893雷達(L波段) 具體設計, 李治銘負責894雷達(P波段)具體設計;而該文作者也有參與893與894雷達項目的工作。當這些計畫完成總體設計和分系統設計、準備開始付諸製造時,兩伊戰爭進入尾聲,訂單遭到取消,因此南京14所的相關人力就移轉到「863課題」上,而893、894雷達也為南京電子14所奠定了相關基礎。

在當時,研發HH-9防空導彈的航天二院由第23所提出配套的C波段無源相控陣,採用集中式發射機;而此時中國海軍對新型艦載雷達提出的技術指標,就是參考航天二院的C波段雷達方案性能,並考量紅旗-9導彈的制導需求以及052B艦對於雷達的重量、安裝高度、陣面面積、國內的材料與工藝水平和條件等,將新型艦載相控陣的搜索距離指標訂在200公里。而南京14所加入論證後,則參考美國SPY-1艦載相控陣,提出S波段有源相控陣(兼具廣區域搜索、目標追蹤能力),搭配一組與艦載版HH-9防空導彈進行資料上/下鏈的C波段陣面 。C波段的波長約5cm,S波段約為10cm,兩者相較C波段鑑別度較高但衰減快、有效探測距離較短。南京14所認為,依照陣面寬度、高度4x4米的規格,若採用S波段,搜索距離應可達到300公里以上。 如果依照200探測距離200公里的需求,南京14所估計每個陣面只需要3456個T/R單元就足以因應。

項目啟動

約在1992年上半,中國海軍裝備部門先後在北京香山組織了兩次論證會,討論艦載相控陣雷達的可能方案。在第一次,南京14所由孫憲章參加;在第一次論證會上,研發紅旗-9防空導彈的航天部二院第23所提出C波段雷達方案,孫憲章立刻判斷23所對多功能/多目標相控陣雷達沒有經驗,其計算和設計都存在有致命的錯誤。二院23所先前主要做跟導彈配套的根蹤雷達,對於多功能/多目標相控陣雷達所需的資源分配根本不清楚。在同時執行多個功能、追蹤多目標的情況下,以C波段雷達的射頻資源,連200Km的搜索距離都無法保證,更不要說同時還要跟蹤多個目標。

第二次香山論證會是由14所領導和孫憲章一起去參加的。經兩次論證,海軍裝備部裡負責052B驅逐艦項目組傾向於14所的雷達方案。並且表示對14所有信心,因為14所是當時中國國內唯一曾經成功研製出多功能/多目標相控陣雷達的單位(註2)。擁有一個龐大、各專業健全、具備實際經驗的系統團隊。

然而,航天部二院 作為紅旗-9防空導彈的研製單位,在研製配套雷達方面佔據主動優勢;基於「肥水不落外人田」,航天二院23所就以紅旗-9的導引距離、 中途制導的應答傳輸、導彈雷達反射截面(雷達必須有效追蹤在空飛行的紅旗-9)等方面著手,對南京14所的S波段方案設下一道道難關,使之難與紅旗-9導彈配套。當時中國軍工研發的各單位經費極度缺乏,艦載相控陣項目不僅有2.1億研發經費,還有2000萬元的基礎設備改建費用,對任何一個單位都是莫大的吸引力。

面對這些挑戰與壓力,中國海軍裝備部(簡稱海裝)要14所組織人員,進行全面的雷達總體設計調整和詳細論證,並在最短的時間里突破關鍵技術。為此,1991年10月包養浩副所長以及華海根副總工程師通知王軍等主要幹部,先放下手上其他的課題和工作,全力地投入艦載相控陣雷達的總體方案修改和論證,利用計算機對雷達的各種可能工作模式和各項指標要求,進行計算和仿真模擬,找出最合理的能量分配(時間分配和功率分配)方案,以全面滿足海軍和海紅-9防空導彈的火控要求。此時,孫憲章因年事已高,健康狀況等因素,不再介入艦載雷達設計工作;14所遂改由較為年輕、又有沖勁的王軍作為總設計師。王軍在1964年西軍電畢業,和原14所副所長包養浩一起研製過超視距雷達, 也擔任過「385項目」相控陣雷達總體負責人以及「893雷達」的電訊主持師;此外,也跟該文作者一同參與「863課題」的研究。

在1992年3月,南京14所內部正式成立S波段艦載相控陣試驗雷達的設計班底(所內產品代號115) ,展開全面設計和關鍵技術攻關,任命了「五師二員」和各分系統負責人;所謂「五師」是系統設計師(兼電訊主持師)、結構主持師、工藝主持師、可靠性主持師、標準化主持師,「二員」是 檔案員和情報員。(註3)

為了確保方案設計正確,南京14所與南京的船舶工業部724研究所進行了聯合論證,由724所的軍代表和研究人員提供關於雷達在艦艇上工作的參數與建議;此外,14所的相關人員(包括華海根 副總工程師、王軍以及該文作者等)也到中國海裝的艦載相控陣項目組交流,聽取項目組的意見和建議。接待14所人員的中國海裝人員包括趙登平組長(陳賡女婿),辛民(西電校友)和沈姓女碩士等。 雙方交換各自的意見後,中國海裝也是傾向於採用南京14所的S波段艦載相控陣雷達;中國海裝也贊成把雷達搜索覆蓋距離從原先200km左右,擴大到大於等於300Km以上更為合理,合於當時國際趨勢與實戰需求。中國海裝也相信14所的能力,當時中國國內先進的相控陣雷達幾乎全部是由14所研發的。最後,中國海裝要14所依照300Km搜索覆蓋距離,盡快制訂一 個詳盡的系統方案, 準備參加第三次香山論證,並希望在此次論證會上能一舉把項目定下來。

第三次香山論證會

依照中國海裝的新指標以及艦載版紅旗-9導彈的相關要求,南京14所的「115雷達」設計單位在1992年5月初完成新的艦載相控陣的系統方案,並邀請了負責設計船艦的南京船舶工業部724所以及南航、砲工等院校的專家、教授一同審核。此一方案具體論證工作由該文作者負責;依照此方案,艦載相控陣系統由四個固定式陣面組成,每個面陣保證在俯仰範圍0~+90度、水平方位左/右各120度範圍內實現多目標截獲與追蹤,無目標漏失,並要求在艦體以正/負20度橫搖時探測不受影響,並具備導引 HH-9導彈的工作模式。為了滿足將探測距離提高到300公里的需求, 南京14所規劃方案時,將每個陣面的T/R單元數量從原先3456個增加到4768個;為此,對陣面的重量、散熱、可靠度、可維護性、生產作業(包含良率、成本等)都做了更嚴格的審核。14所的固態有源相控陣方案中,陣面上每個天線單元都對應一個T/R組件,每個陣面由4768個天線單元構成,因此對應4768個T/R組件,四個陣面總共就要有1萬9千多個T/R組件。

在1992年6月初,在船舶工業724所軍代周祖昌以及南京14所張光義總工程師,華海根總工程師、 王軍、陳洪元(結構主師),段慶仁(可靠性主師)、陳振成(發射室主任,也是「863課題」的T/R組件負責人)、鄭紅權(經營部)和該文作者一起到北京香山,會同13所的S波段發射管主任趙麗華,形成一個方案匯報團隊。海裝對這次評審非常重視,14所團隊一到山上,海裝的領導就來碰面,了解方案的大致情況, 並告知團隊軍委主席江澤民,劉華清要聽取評審結果。這次方案的評審,請了各方面的頂級專家來進行把關。

在1992年6月8、9兩日,南京14所向中國海裝彙報此一S波段多功能艦載雷達方案,除了對雷達本身的各項功能指標外,大家對雷達的可實現性做了認真的評審。最後中國海裝的專家認為這個方案是先進、可行、符合國情的。

隨後在1992年6月10日,中國海裝通知南京14所,部內審核團一致同意,將此一評審結果上報中央軍事委員會,批准後通知各個相關部委院所,配合14所的艦載雷達研製工作。

1992年7月,中央軍委下達通知,14所的相關人員在7月下旬到負責052B艦總抓的武漢船舶工業部701所進行調查研究,14所前去人員包括雷達結構室主任羅超人老師、陳洪元,饋線系統總體負責人陳紅碩士以及該文作者,總共在701所待了三天。接待南京14所人員的701所人員包括052B總設計師袁敦壘、奚秀娟(主要負責電磁兼容項目)以及張姓與劉姓人員,與南京14所人員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們接到上面通知了,14所是上面認定的艦載相控陣雷達研制單位,可予以接待,並可讓其參加共同研討」(非認定單位則不予 接待)。袁敦壘向14所人員詳細介紹了船艦的結構與重心、要求抗風浪的能力、艦艇發動機的能力,以及船艦進攻、轉彎和撤退的速度要 求等等技術指標;而關於雷達的重點包括船艦分配給四個相控陣雷達的面積、重量、厚度、雷達艙室佈局的大致情況。南京14所也與701所討論相控陣安裝上艦的位置、角度、冷卻系統設計、電磁兼容以及對其他武器系統效能發揮所造成的影響等等。隨後,南京14所人員又去武漢的709所等艦載相關設備研製單位進行調查研究,包含艦載計算機(要考慮海上腐蝕與振動等問題)、電羅經(關係到方位精度、轉向時間等)等與雷達設計密切相關的系統。

T/R組件技術攻關

此時,南京電子14所還無法製作出符合此一提案所需的S波段T/R組件,因此遭到航天部23所大加攻擊;在前述的香山論證會議中,若干專家就對此質疑,只因在南京14所和13所當場做出保證的情況下,才使方案通過。因此中央軍委下達指示,要求南京14所短期內突破此一關鍵技術,否則不予撥付經費。

T/R組件是收發組件(Transmitter/Receiver,T/R)的縮寫, 每個T/R組件包括射頻天線、發射模塊、接收模塊、環流器、收發開關、移相器等,等於是一個包含發射、接收與控制的小雷達。其中,T/R組件是固態有源陣的關鍵部件,「固態」代表發射器是固態晶體管(比起以往真空管壽命長、可靠性高且體積更小);有源相控陣的陣面由大量T/R組件構成,相對於傳統的無源陣(採用集中式發射機),不僅可大幅降低收發損耗、提高功率有效性,而且也提高了陣面的可靠性和可維護性(萬一部分個別單元壞了, 陣面照樣能正常工作;萬一某個單元壞了,只要將對應的T/R組件換掉即可)。先前南京14所雖然在「863議題」中研製過L波段的T/R組件,但這次是波長較短的S波段,因此要求的T/R組件的 間隔更小(依照相控陣天線理論,相鄰天線單元之間間隔要在半個波長附近,才能良好形成波束,假設S波段波長取10cm,相鄰的天線單元的間距就只有約5cm),每個單元之間 相互干擾或者散熱的問題便更加顯著。

為了降低整個系統的體積重量,南京14所採用將四個T/R單元整合成一個組件的方案(許多西方有源相控陣也用類似設計);依照雷達波長需求,每個四單元T/R組件的尺寸必須在45 x 20 x 5cm的體積內(正面為20 x 5 cm)。由於4個T/R單元的整體鋒值功率將近100W,在這樣緊湊的體積內就帶來散熱、相互之間的物理干擾等許多難題;大功率發射不僅帶來發射管可靠性和自激等問題,同時收發開關和環流器隔離度的要求也提高許多。

為了開發出這種四單元T/R組件,南京14所組織了四單元T/R組件技術研發團隊,我們組織了4單元T/R組件攻關團隊,分工如下:

1.組件電訊:負責主要負責組件聯調和測試,及環流器設計,負責人是張福瓊,並由饋線室主任莫家銘指導和協助。

2.組件結構:集中解決組件重量,體積,及各模塊之間的隔離屏蔽問題。負責人是郭艷玲老師,並由梁�琱腄B黃興富主任指導和協助。

3.天線:由牛寶君負責,孫茂友老師指導

4.發射模塊(T):由發射室主任陳振負責

5.接收模塊(R):由於洪標主攻,顧仲汝老師指導

6.收發開關和移相器模塊:由馬�畬鶩t責

7.移相器控制:由施美玲負責。

該文作者是雷達總體組件負責人,對組件的指標提出要求,並進行各方面的組織協調。具體工作包括指標分配、方案討論、器件採辦、加工進度、儀表調配、聯試安排、組織攻關等。

此外,由李亨昭負責工藝,丁友石負責微電子。

從1992年9月到1993年4月,14所的四單元T/R組件技術研發團隊不眠不休、週末加班,經過無數次電路、結構、硬件、軟件、材料、工藝等試驗與調整,在1993年4月終於製成各項指標都滿足整體性能要求的四單元T/R組件。緊接著,南京14所邀請中國相關研究所、院校的專家與教授對此一組件進行嚴格的測試和評審,大家一致認為此一組件無論是電訊、結構、電磁兼容性等主要指標不僅滿足雷達整體需求,也達到國內一流水平,甚至不輸給國際先進水平。南京14所的四單元T/R組件獲得 獲1994年電子工業部科技進步獎特等獎和1995年國家科技進步獎二等獎。(註4)

挫折:1994年的再次評審

雖然南京14所完成了四單元T/R組件的研製,然而在這段期間北京航天二院對於14所的S波段雷達提案大加攻擊,並且透過航天部送至總理李鵬手中(李鵬立場親航天部); 因此,中央軍委 決定在1993年5月底對14所和航天二院23所的方案再次進行評審,此次由10位中國工程院的院士組成的評審團負責,這些院士包括負責雷達的陳芳允、毛二可、保錚、王越、王小謨,負責船艦的潘鏡芙(先前052A驅逐艦總師)以及負責導彈的徐長林等等。

14所的方案匯報團由包養浩副所長帶隊,成員包括張光義總工程師、王德純副總工程師(14所的「863課題」的信息獲取專家組成員)、華海根總工程師(先前503雷達的系統設計師)、王軍、陳洪元、吳畏以及該文作者。14所人員一到北京, 海裝人員就通知,雖然此次是對14所的方案再評審,但二院23所也由該院院長陳定昌帶隊來參審,到時會場會氣氛會很激烈。

在評審中,王軍代表14所匯報了S波段相控陣雷達方案,包養浩匯報了4單元T/R組件的研製成功並展示實物;接著,二院23所也介紹其C波段相控陣雷達方案。接著進入回答評審團成員提問;被問到14所選用S波段的理由時,張光義總工程師介紹了該所多功能相控陣雷達的工作模式,以及相較於其他雷達的設計要點,王德純副總工程師講解多功能相控陣雷達的計算公式,指出它與其他雷達(特別是跟蹤雷達)的不同之處,等於間接地批評了23所用錯公式(該所從來沒有設計過多功能相控陣雷達)。緊接著,該文作者展示了按王總的計算公式,以圖文並茂的方式比較了S波段雷達和C波段雷達在確保精度以及跟蹤多目標(均按軍方的指標)時雷達可覆蓋的搜索距離的計算機仿真結果,清楚地讓各位評審團的成員看到,14所S波段雷達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證320公里以上搜索覆蓋距離,且除了波束偏離軸心正/負60度以外的低角保證工作距離320km外,其餘範圍都在350km以上,雷達軸線中心角度的探測距離甚至達到375km。而在相同方式仿真計算下,23所的C波段雷達在大部分情況下,搜索覆蓋範圍都不到120km,根本無法滿足軍方的指標要求。

然而,航天二院23所在評審會上迴避14所在多功能相控陣雷達設計方面的深厚功力,提問時避開多功能雷達的基點,以該院是HH-9導彈 設計方的有利條件為基礎,突擊式地提出HH-9的新技術指標(事先未告知南京14所),包括將HH-9傳送回發射艦的應答信號強度大幅降低(理由是提高隱蔽性)、要求的導引距離增加(比原先論證指標增加數十公里)、尾部與側面雷達截面積變小(比導彈頭部反射面積還小);在新的指標下,14所 方案的S波段主相控陣加上C波段小型應答陣面將無法配合HH-9的導引需求,只有23所自己的C波段雷達方案才能滿足;此外,23所也攻擊S波段的低角追蹤性能不如C波段。

面對23所突然提出的海紅-9導彈指標巨大變化,14所華海根副總工程師根據紅旗-2導彈打靶試驗的數據,指出了23所提出紅旗-9導 彈指標是不合理的;張光義和華海根也重申,14所這次的方案是完全按軍方給的導彈指標論證的,對於海紅-9導彈的新指標,可作再行論證。

接下來10個院士討論並投票,其中保錚、王小謨投票給14所S波段雷達,保錚教授是雷達理論大家,王小謨所長(原38所所長)是雷達總體設計大家,作者認為這兩位都是絕對的雷達專家,精通多功能雷達。負責船艦的潘鏡芙從船艦總體設計角度出發,也認為應該用S波段雷達。徐長林認為軍方給的導彈指標合理的,讚成採用S波段雷達。王越表示棄權,理由是兩個方案都有待再論證;這個表態在14所意料之中。因為王越的206所曾與14所競爭過373火控雷達項目,當時由14所中標,而373火控雷達的系統設計師又正好是王德純。

而陳芳允、毛二可投票贊成C波段雷達的讚成票。陳芳允是中國第一顆人造衛星的測量控制系統負責人,也是「863項目」的三個發起人之一。作者認為,就雷達而言,陳芳允只精通單脈沖雷達和熟悉跟蹤雷達,對多功能雷達並非專家;後來又聽說,這是航天部給陳芳允的指定表態,且給予他一定的好處)。此外,由於C波段雷達明顯不能滿足軍方的搜索距離要 陳芳允提出同時裝備兩種雷達,C波段雷達只負責跟蹤,而搜索任務由另外的雷達來擔任(比如說由14所的503雷達)。這樣,23所負責跟蹤和制導雷達,14所否則搜索雷達,平衡分配了利益;然而陳芳允的方案當時就遭到了潘鏡芙的反對,說052B艦上不可能裝這麼多大型雷達,而且也不合理。

毛二可教授是雷達在雜波情況下的動目標顯示和檢測專家,他支持C波段雷達的理由是S波段雷達在海浪雜波情況下,低角跟蹤性能不如C波段。然而作者認為,實際上真正的原因是毛二可的院士頭銜是得到陳芳允和航天部幫忙才得到,立場上根本「拉不下臉」去反對航天部。作者認為,就對抗海浪雜波而言,C波段對S波段相差不大,因為S波段的波長是10公分,與5公分波長的C波段在同一數量級上,只是C波段的波長略短一點而已。更重要的是,南京14所的S波段固態有源陣,雷達中心高度會比23所的C波段集中發射加波導的陣面中心還要要高(因為波導陣面太重,只能放在船艦較低的位置,否則會導致船艦重心不穩),因此14所方案的對低角跟蹤性能會比較好。

由於最後評選結果並非10院士一致通過某方案, 海軍技術裝備部只能答應雙方再進行進一步論證,等得到共識以後再確定新雷達選項。表面上,南京14所跟航天二院24所打成平手,但實際上是南京14所被擊退了,因為先前香山會議後原本已經訂下來是14所的S波段雷達方案,現在卻變成暫緩再議,作者感到失望與憤怒。南京14所內有人無奈地對作者說,「115」(么么五)快要成為「要要無」,幹不下去了。

當時作者起了想出國的念頭;早在1985、86年,作者的太太就慫恿作者出國(作者稱與太太是大學同學,後來又在14所一起工作過);作者當時認為,自己是文革後的首批正規大學生,應該為國家幹點什?,當時的想法就是爭取早日建造一部自己設計的雷達。等作者有了女兒,太太說「你這?好的條件不出國,那我就先出國看看;好的話,我將女兒帶去外國讀書」。作者同意,於是太太就獨自出國留學了。作者稱太太為了女兒的前途,當時放棄了擔任1471機載預警雷達(註5)波控系統設計師和副主任職務,出國打拼。

作者稱,面對這種出乎意料的情況,他的想法就是無論如何,也要將這個項目爭取到14所來。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要想真正實現艦載相控陣雷達,國內只有14所能做到;如果把它讓給航天部 23所,至少20年內,這部雷達不可能被研製出來,甚至這輩子都看不到它會被裝到艦上。一部大型相控陣雷達絕不是一、兩個人就能造出的,需要有一個經驗豐富的強大、龐大專家團隊支 撐著,加上參謀群策群力,才能保證其最終成功。14所是國內唯一具備這一團隊的研究所;而航天部23所,從這次方案論證就可知,根本就沒有這樣一個專家團隊。出於這種對國家負責之心的支持下,作者暫時放棄出國的想法,全力以赴地投入到此項目的爭取之中。

反擊HH-9雷達截面積與應答信號爭議

為了因應航天二院23所的突擊,南京電子14所的相關單位在1993年盛夏積極進行計算與模擬,盡量設法提高S波段相控陣的低角追蹤性能;此外,該文作者也去找在南京航天大學等單位的協助,對HH-9導彈各種角度的雷達反射節面積進行仿真模擬計算 ,檢驗航天部23所提出的指標是否合理,「絕不能相信航天部23所的信口開河」。

在兩個月時間內,南京14所開發出一些提高雷達低角追蹤性能的方法(曾與南京理工大學的相關專家合作),而南航也協助南京14所對 HH-9的雷達截面積進行仿真模擬, 認為航天部23所提出的HH-9雷達反射截面不合常理,最明顯的問題是導彈尾部反射截面積竟然比導彈頭部還低。

在1993年9月,華海根、王軍和該文作者還一起去了上海的航天部8院(導彈總體)請教導彈制導模式的相關問題,主要是主動雷達導彈 在中途被動制導階段能由船艦導引的最大距離、導彈與發射艦之間傳輸應答天線的功率和靈敏度、導彈上應答天線的信號接收方向、導彈發射段的彈道、中途被動制導階段時對目標指示精確度的要求,以及導彈頭部、尾部、側面等各方向的雷達反射截面積的實際數據等,將導彈系統與艦載雷達的關係釐清。最終,14所的團隊把導彈與火控雷達的關係摸清楚了,也有了一些回擊航天部二院刁難的對策。

在上海航天八院研究調查後,南京14所進一步調整方案,利用多功能相控陣的資源分配靈活性而對雷達能量分配做了優化處理,在確保性能指標要求的多目標追蹤精度以及雷達搜索覆蓋距離之下,盡量將工作模式簡化,節省下來的能量用於提高 中途制導過程中,追蹤HH-9導彈精確度;經過調整後,仿真計算顯示即便按照航天二院23所所謂HH-9導彈尾部反射截面積比導彈頭還小的條件下,也能保證S波段雷達在整個中途制導階段所要求的追蹤精度。如此,理論上只剩下C波段陣面接收HH-9導彈微弱下鏈應答信號的問題。

在1993年11月,南京14所向中國海裝提交關於HH-9的雷達截面積特性的計算仿真結果對,同時還寫了一份詳細的分析報告給軍委副主席、海軍司令員劉華清;這些報告指出航天部二院23所給出的HH-9新指標的各種不合理之處,以及強調艦載相控陣必須採用S波段。

在1994年3月,海軍裝備部組織南京14所與航天二院23所討論關於HH-9的雷達反射截面積的問題,14所由包養浩副所長、陳樹錚副部長(14所地面雷達部)、王軍、倪晉麟和該作者一起參加了討論會。會中,南京14所跟航天二院23所將反射截面積計算的公式和系數都擺到桌面上討論;該文作者和倪晉麟博士先前已經做了大量的功課,對23所提出的這些公式和系數可謂是清清楚楚,因此當航天二院工程師拿出仿真模型時,該文作者立刻對這個仿真模型的數學公式提出異議,因為導彈正面的雷達反射截面積實際上比後面小,而後面才是對著我方雷達的,而航天2院提出的數據顯然與實際情況不符。倪晉麟在會議中直指,航天二院的這種系數選取是刻意刁難南京14所,稱「不要一說經過計算機仿真就科學了,如果你的模型有問題,計算機仿真的結果就是一堆垃圾」。然而,航二院的院長陳定昌堅持:「HH-9是我們做的,什麼形狀, 什麼系數是我們說了算。雷達設計就要跟著HH-9走」,一下就封住了14所和海裝的口。對此,14所已經有了最壞的打算,既然航天二院不講理,24所就用去年 (1993年)11月擬定的能量優化方案來滿足這樣的指標要求。

會後海裝的趙登平和辛民對14所人員說說:「看,二院的頭就是這麼流氓,下面還有幾個問題要交鋒。你們的方案最好在你們電子部內部再做認真評審,並請你們電子部的專家出出主意,以抗擊航二院的刁難。否則一旦給他們抓住把柄,14所的S波段雷達就泡湯了」。

為了應付南京23所的阻撓,電子部雷達局在1994年5月對南京14所的方案進行內部評審,主要是審議14所在1993年11月提交的雷達能量優化方案 ,並討論接下來與航天部23所較量時的策略。在會議中,14所包養浩所長,王軍介紹了調整雷達資源分配的方案,該文作者介紹了提高低角跟蹤性能的方案。王小謨院士等雷達專家給14所提出許多好建議,而20所的所長張履謙院士在會議中建議,對於航天二院攻擊S波段雷達的低角性能,14所不能單純地被動接招、隨便就說已經有解決方法,因為這些方法還沒經過實際驗證,提出來只是徒留把柄;14所應該以S波段有源陣面相較於23所無源陣的優勢 主動攻擊,包括理論安裝高度較高、波束運用彈性較佳等 ,這樣就可以把23所的口堵住了。23所無源相控陣採用重量較大的集中式發射機,導必須與天線在一直線上並以波導連接,會限制整個天線的安裝高度(否則船艦會重心過高),而14所的S波段有源陣方案理論上安裝高度反而相對較高,對於低角度的追縱性能有利。此外,波長5cm的C波段,低角度追蹤性能不比波長10公分的S波段好多少,兩者是在同一數量級。

1994年8月會議的爭論/破解HH-9應答信號難關

在1994年8月下旬,中國海裝召集負責船艦總抓的701所的設計師們(袁敦壘總師,奚秀娟等)、南京的14所人員(包養浩所長,王軍,陳洪元,和該文作者)與二院23所進行討論。海裝的趙登平在會議第一天就定了調,說上面指示,這次無論如何也要給出一個可行方案,因為海軍不能再等了;之後趙登平就走了,由辛民繼續參與討論情況,並要艦總701所確定所確定使用的雷達方案;然而在這次會議中,由於14所與23所激烈爭執了三天,701所無法表態。 雖然南京14所針對優化S波段雷達低角性能、重新分配雷達用來追蹤HH-9導彈等方面下了功夫,使HH-9尾部雷達截面積和中途導引工作距離不再是問題, 北京航天二院23所仍死咬著HH-9導彈下鏈應答信號的接收問題不放,表示導彈與發射艦之間的通信應答信號強度不可能再增強(因為HH-9由航天部設計),而14所方案的C波段小陣不可能有效接收到。

在會議第三天晚上,王軍離開這場會議,因為海裝要她趕緊論證一個過度方案來應付海軍眼前的急需。於是只剩該文作者和包養浩所長,陳洪元在會場。到第四天的會議中, 雖然靠HH-9導彈尾部反射截面積和導引距離沒法再卡住14所S波段雷達方案,但二院仍繼續咬定14所S波段陣面的C波段小陣無法接收HH-9導彈微弱下鏈信標應答信號強度的問題,進而強調只有用該院C波段雷達來完成 目標跟蹤和HH-9制導,再由另外的雷達來擔任搜索任務的結合型方案。該文作者立刻反擊,這種雙雷達方案明顯不適合裝艦,理由包括:

1.052B艦的主機功率決定了船艦噸位(與尺寸),進而限制每個相控陣面的重量不可以超過4噸。但是C波段相控陣雷達只能採用集中式發射機,陣面必然由銅波導組成。因此陣面重量將會遠遠超過4噸(何況還要另外安裝搜索雷達,又佔據更多空間與重量)。

2.由C波段陣面重量重,裝艦時若將陣面提高,會導致船艦重心不穩、上重下輕;若將它裝低,勢必會更多地被船艦結構和其他設備遮擋,且降低了低角目標探測距離。

3.搜索任務若由另外的雷達完成,那麼艦上就又多了個設備。052B艦的動力本來就有限,再增加設備就又多了份重量。且另加的搜索雷達的陣面不會小,必然會增加風阻與重心,影響船艦航速與機動能力(052艦的設計指標中,要求在大風浪情況下,撤退速度要能達到29節)。

4.若將搜索雷達和追蹤雷達分開,數據交換的實時性會受很大影響,船艦搖擺時更可能發生目標丟失。這就是美國的宙斯盾導彈驅逐艦採要用單一多功能相控陣的重要理由。

作者有條有理地陳述二院23所的C波段雷達為何不適合上艦的理由時,幾乎要與二院的人發生衝突。 該文作者這些陳述,得到了701所袁敦壘總設計師的讚同;但航天二院依舊堅持,052艦若要裝HH-9,那就必須裝C波段相控陣雷達,因為S波段相控陣的C波段小陣面的面積決定了它無法接收HH-9導彈下鏈應答信號,就無法完成制導任務。有關船艦重心和速度的問題由艦總想辦法。面對這種情況,袁總沒法表態。

會議第五天由於袁敦壘生病,會議取消,23所的人直接回去了(23所就在北京)。14所一行人到包養浩的房間,包養浩沮喪地嘆道,航天二院手段太黑,無非是先是通過上層阻擋14所的S波段雷達項目經費撥下來,接著就以HH-9導彈為要挾,強迫艦總把二院的C波段雷達裝上艦;一旦定下來, 二院23所就能拿到2.1億研發經費,更重要的還能拿到2000萬元的基礎設施改造費;至於最後雷達能不能造出來,他們才不管呢(23所就從來也沒有造 出過相控陣),反正是個研發案。做不出來,又能怎樣?作者聽了非常難過,心想「在中國做事怎麼這麼難」?

然而在這一天,作者隨後也想出一種辦法解決HH-9導彈下鏈應答問題,利用船艦設計規格給相控陣基座上、下各20cm的預留空間(内部用來設置相控陣所需的電纜),各設置一個供HH-9使用的長條形C波段應答傳輸天線(與主陣一起隱藏在天線罩內);理論上,每個C波段應答天線長4公尺、寬0.2公尺 (面積0.8平方公尺),面積比原提案在S波段陣面右下角的C波段小陣(直徑60cm,面積僅0.3平方公尺)大2.5倍,C天線面積(口徑)增大而增益也就 大,可接收HH-9的應答弱信號。 而如果S波段的八角形主陣面中心可被允許或上或下移動0.1m,那?C波段應答天線的面積還可以再加大。

作者想出這種方案後,首先向701所袁總確認,在主陣面上、下各20cm範圍內,14所是否可任意安排陣面或其他設備?袁總回覆是肯定的。 作者請陳洪元確認結構上的可行性,陳洪元估算了一下說沒問題;作者隨即在紙上畫了圖,依照這樣C波段天線的口徑,計算 接收增益和可接收的距離,算出來完全可完全滿足二院苛刻的HH-9應答距離要求,而且還有餘裕。作者即與陳洪元一起去了包養浩所長,匯報了這種想法和估算結果。 包養浩覺得只要701所艦總認可就可行,並提醒不要聲張,馬上寫個報告給海裝,將想法告訴他們。作者回去再仔細論證一遍,請王軍、華海根等再看看有否會有其他的潛在問題。 ,隨即送給海裝的辛民,簡單說了14所這種構想;辛民說行,請下星期一會議上與航二院的人先「咬死」HH-9信標指標後,14所回去再論證。

在下星期一,海裝的趙登平與辛民,將14所、航二院和701所的人招在一起,再次讓航二院確認了HH-9信標指標,並讓他們保證今後指標不會再變後,就對這一周的討論大致總結了一下, 然後說大家回自己單位後,有好的方案和建議可及時報給海裝,再由海裝與艦總論定最終的裝艦方案。

由於中國海軍對於新艦需求不能再拖,而國產相控陣與HH-9都還要花許多年的驗證測試才可能形成戰力。於是中國海裝擬訂了權宜方案,先從俄羅斯引進「背靠背」相控陣雷達(實際上是「頂板」相位掃描雷達)來裝備052B(註6),使之盡快服役並形成戰力;當時劉源、趙登平是海裝對俄引進辦公室的正副主任。而國產相控陣與HH-9則用於下一階段的052C導彈驅逐艦。這就是當時王軍提前離開會議回南京14所的原因,先交出使用俄製頂板與其他雷達配套方案。

作者稱,當時中國軍方高層突然這麼著急,是因為該年(1994年)6、7月份, 為了打擊台獨氣焰, 向台灣附近的海域發射了4枚導彈,結果兩枚打到指定的海域,兩枚打得不知去向(註7)。在7月,南京14所等搞相控陣雷達的設計師們就被叫到了北京長纓樓訓 話,軍方高層說這兩枚導彈雖然不見了,但幸虧沒打到公海上,否則就要引起國際大爭端了;然後說,我們一定要有制導的相控陣雷達。當時有幾位將軍問作者等人,「給你們半年或一年, 能不能造出自己的相控陣並放到艦上」?顯然這是當兵的不懂在說胡話,這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辦法就是先引進,同時再造自己的雷達。頂板雷達的最大缺點是數據更新率比四面相控陣低,它是由兩個背對背的差 分陣面組成,靠水平旋轉來更新數據;此這種雷達是無法真正適應多彈互打的海戰,但「有總比沒有好」。

作者回南京後,隨即向14所華海根總工程師、王軍匯報了長條C波段接收天線的想法,他們都覺得可行性很大。於是,14所團隊一起重新仔細論證了該方案,通過了所內顧問專家,及一些其他院校教授們的討論與評審,一致認為這個方案是完全滿足了軍方和HH-9導彈的指標要求。

在1994年10月,南京14所將包含長條型C波段接收天線的方案文件提交中國海裝,然而兩個月之內都沒有接到回應。14所問了海裝,辛民告訴說,23所還在通過航天部做國家總理李鵬的工作,所以李鵬是航天的靠山,並建議14所必須也要有行動。隨後,14所決定提交一份文件給國家主席江澤民(江澤民原本是電子部的部長)以及中軍委副主席、軍委副主席與海軍司令員劉華清,闡述14所的S波段相控陣的優越性、可行性,以及調整C波段應答天線後全面滿足HH-9的導引指標等。這份材料由王軍和作者起草,14所各級領導斟酌用字後,報了上去。

1995年:再次評審、兩次提問會

經過耐心的等待,1995年4月14所終於接到海裝來電,表示5月再舉行一個大型方案評審會在1995年5月,中國海裝再度舉行大型方案評審會,由12名院士參加(名字不公開,以免有人在背後施壓);評審的方式也有所改變,南京14所和北京航天二院23所只提交方案而不到場,完全由評審專家自己閱讀方案並給出評審意見,如有疑問則先由中國海裝回答,若回答不了,再由海裝向14所或23所詢問。這種評審方式主要是不讓專家們受到外部影響,能純粹從專業的角度,給出公正的評審意見。 作者稱,海裝先通過電話向他詢問了一系列的問題(當時王軍在忙別的項目,所以由作者主答)。後來海裝不放心,又讓辛民來南京住了一周,與作者交流推演了各種可能被問到的問題及相應的答案。5月4日評審會開始,為期三天,由作者代表14所全天守著電話,隨時解答突然來的各種問題。此次評審 會之後,基本上就決定採用14所的S波段有源相控陣方案;而還有些細節問題,就等專家們和軍方相關關技術部門深入研究後,再予提問。

在1995年7月,船舶工業部724所、南京電子部14所等相關單位實地考察上海江南造船廠,由724所軍代周祖昌帶隊,14所人員包括王軍、陳洪元、華海根以及作者。此次724所與14所人員考察將來實際建造船艦的場地,並登上當時海軍現役護衛艦,瞭解艦上武器裝備運作狀況,對接下來艦載相控陣實際施工方案進行準備;其中,14所與負責載台設計的專家特別著重討論4公尺高的相控陣面後方的艙室布置以及相控陣相關附屬設備排放等。作者表示,他體會最深的,是艦載相控陣相雷達在實時跟蹤精度考慮時其,著重點跟陸基雷達有所不同。

緊接著在1995年8月,海裝就S波段雷達裝艦問題組織了一次關於052C艦(原本052B改成安裝俄製雷達與系統,國產相控陣與HH-9防空導彈順延到052C上) 的答疑討論會,由專家與有關部門提問,由14所團隊回答。討論會中主要議題包括陣面通風散熱、組件更換方式、設備放置要求、電磁兼容、抗鹽霧和防腐等。 由於14所先前有關於遠望號遠洋測量船的180雷達項目的經驗,又經過江南造船廠的實地考察,作者覺得除了陣面通風散熱這個議題外,其他問題解答得都很圓滿。

關於雷達陣面通風散熱, 討論會上陳洪元的回答是採用玻璃鋼天線罩形成靜壓風道循環的風冷方式來為雷達陣面散熱。當時專家們沒提出異議,原因是其他方式(如液冷)就艦艇而言,困難更大;但作者總覺得這並非理想的方案,只是權宜之計。作者稱,當時為了讓14所能通過專家提問會,他沒有貿然將他的憂心處說出來。多少年來,作者對052C的陣面有兩點耿耿於懷的不滿意(或說是擔心),只是當時條件所限,沒有更好的辦法。

1.052C相控陣裝艦位置的艦�暀ㄟ鱁炕A雖然陣面基本以45度角度朝向側面,但艦上的欄桿會對雷達搜索低角多少有影響,尤其是船艦中軸線上設備很多,對雷達的低角能力影響更大。 此點受制於船艦平台噸位尺寸大小(越大的船艦才能允許將相控陣安裝在更高位置),只能指望將來船艦動力能夠提升,船艦自然能造得更高大,雷達低角遮擋問題也自然解決。

2.當時052C採用天線罩的回流通風方式,萬一在戰時,天線罩被敵火打出個大洞(小洞還影響不大),靜壓風道就徹底破壞了,即便有源陣面沒壞(或部分壞,但 還可工作),由於陣面發熱,就不得不停止工作。此外,由於陣面中間的T/R組件最多,為了加大靜壓通風風力,天線罩必然從中間鼓起來,除了不好看之外,也增加了 天線罩被擊中的概率。作者稱,他回14所後與陳洪元和李亨昭(工藝主師)商量過好幾次,希望能採用冷板或內循環液 冷的冷卻方案。但最終因為基於陣面重量、T/R組件小型化(輕型化),以及結構工藝等多種限制,只好先將就使用風冷。

到1995年9月底,新上任的海軍裝備部部長曹剛川要來14所視察,主要是看看14所是否有能力(除了研發技術能力外,還有設備和加工能力)盡快完成這部S波段大型雷達。 包養浩所長對這次視察給予了絕對的重視,動員14所全部門,加班加點準備(作者連續多天只睡4小時),包括準備研發成果陳列室、宣傳投影片、布置主要參觀路線等。 包養浩說,這一關一過,項目就基本定了。當天曹剛川真正在14所的 視察的時間也就不到4小時,歡迎會上包養浩所長給曹剛川來了個90度鞠躬,之 後又全程陪同曹部長視察,並親自介紹。原計劃是要招待曹剛川與隨行在南京飯店吃午飯, 結果曹說還有其他事,直接去了機場。

在1995年10月,中國海裝又組織一次大型提問會,由院士、相關專家和海軍作戰技術部門為主要提問方,主要針對S波段雷達的作戰能力和各項戰術指標進行提問,並給出評判;14所方面由王軍、包養浩所長、張光義與作者等與會,負責回答。在提問會中,由於加入長條狀的C波段下鏈接收天線,HH-9導彈的中途導引階段的傳輸應答不再是問題,很快就獲得通過;對於HH-9導彈的中途導引階段的追蹤與雷達能量分配比例合理性(南京14所打算以30%能量來追蹤HH-9,同時支持8枚在空中的HH-9導彈),以及雷達追蹤精確度(分辨HH-9以及敵方來襲導彈)等議題,在場專家大致對南京14所的回答表示認同,只表示一些細節要進一步深入討論與實際檢驗。由於航天二院堅持他們的HH-9反射截面積,大家後來的結論是有待實際檢驗。最後的問題集中到雷達跟蹤精度;相控陣雷達需要跟蹤敵方的導彈,跟蹤精度問題極為重要,否則HH-9 導彈無法反擊。由於該文作者是雷達各項指標計算者,因此這個問題是由作者主答,張光義總工程師也根據以往14所類似雷達的數據給予補充。精度問題討論得非常仔細,因為很多因素 都會對跟蹤精度有影響。作者當時把要考慮到的各項因素一一作了介紹,包括每項因素對最終精度的影響的比重(最終精度是各因素的均方根值),以及怎麼計算、艦載雷達與陸基 雷達的考慮有什麼不同,以及有哪些因素要特殊對待等一系列問題,都攤開來讓專家們過目和評論。在場的專家院士,尤其是海軍作戰技術部門的專家在現場作了大量 提問,作者都一一認真解答。最後,與會專家就精度表示了一致認可,但還是留了伏筆,表示有些細節要經進一步深入研究後,可能還要再行討論。

這一次的大型提問會形成的文件,認為經過8月與10月兩次問答會的討論,14所的S波段有源相控陣加上支持HH-9火控工作的長條C波段應答天線的方案,全面滿足了軍方、艦總、HH-9導彈等各方面的要求,同意成文上報中央軍委和中央相關部門,等待最終批復。

由於已經有了基本肯定的一致意見,提問會一結束,作者等人被相對正式地邀請參加了中國第一艘航母的預研會。航母是中國「十一五計劃」的項目,考慮到年齡問題, 作者被內定為未來航母的武備(武器裝備)系統的副總設計師之一(沒有正式下文,只是內定),因為航母武備設計要很大程度根據相控陣雷 達的性能和要求來進行配置。在1995年10月底,王軍、陳洪 元、華海根總工程師與作者在北京參加未來航母預研會,海軍最初的設想是希望造出一艘類似於美國小鷹級的航母(採用傳統的彈射起飛/攔阻降落),當時的大致預算是144億人民幣(在當時絕對是個天文數 字)。與會的領導只是向專家們泛泛地提了一些想法,也請大家提供意見,同時希望大家在思想有個概念,好回去考慮(當時還在八五時期)。

346雷達項目正式批准/方案最終評審與確立

1995年11月7日,作者等人在北京的部雷達局里接到了通知,上面已正式批準並發文,艦載052C艦載相控陣雷達由電子部14所研製,雷達正式型號為H/LJG346,經費由 2.1億增加到2.8億(註8)。

作者稱,為了這個項目,他花費了大量的時間精力,幾乎放棄家小地拼了。通過這場052艦多功能相控陣項目爭鬥,作者不僅是聽聞,而且是親眼看到了有相當一部分的高層領導與高級專家,原來都是為了私利而不顧國家利益。一個明擺著的正確決定,卻要反覆幾年才定下來;而且為了自己的私利,最終有可能就是選擇那個錯誤的決定。

作者稱,當相控陣雷達有了在14所出生的「準生證」,那麼他就必然會生下來並長大,因為14所還有一批有經驗的過來人,「誰都能把它帶大」。作者覺得已完成了使命,接下來應該考慮自己的家小、女兒。為此到了1995年年底,作者做了兩件反常的舉動:在11月底, 上頭來了個表格,要將「863項目」負責人的名字與身份證號碼上報;當天總體主任辦公室就只有作者在,王軍休假。作者拿了項目表格,一看是作者和王軍一起 掛名負責「多功能空間目標監視相控陣雷達關鍵技術」;作者考慮了一會,只將王軍的名字填了上去,並到王軍家要了她的身份證號碼,但作者自己的名字沒填,然後立即將表格上交了。 第二,年終要評先進工作者和先進黨員,由於作者在爭取艦載雷達和「863項目」的不辭辛苦和成功,黨組要將作者事跡成文,並作為所先進黨員上報,然而作者堅決反對,在有些人不理解的情況下,作者對王軍,邵潤鵬等個別關鍵黨組成員透露了想要申請出國護照的私心,最終總算沒上報。這是因為作者從事軍工項目且擔任重要職位,只要有任何記錄到了國家安全局,就必須離崗三到五年(規定的解密期)後,才能拿到護照。先前作者太太出國,作者就被國家安全局叫去過,提醒說今後三到五年是拿不到護照的。

由於1996年3月是「863課題」啟動10週年,南京14所要在1996年4月1日在北京軍事博物館舉行10週年國家級成果彙報,向中國黨政中央領導展示「863課題」的相關成果。其中。包括展示一個長寬各3.6m、由128個T/R組件構成的縮小型實體相控陣,被14所稱為「小面陣」,幾乎集中了了14所在「863課題」在這10年里的成果,含寬頻帶天線和饋線、加權稀疏陣、大功率T/R組件等。同時,「小面陣」的信號接收與處理部分也要完成(但不需放到軍博)。為了863計畫十周年成果匯報會,14所從1995年底就忙得昏天黑地。

此外,在1996年5月,中國海裝對艦載相控陣實施最終評審,之後設計就不能再做主要變更,並以此進入實際製造測試。因此,作者當時同時要準備4月1日的十周年成果匯報會,以及5月份艦載相控陣雷達實施方案的最後評審;除此之外,作者同時還擔負「烽火一號」衛星(「北鬥」的前身)指揮系統分系統—地面車載指揮分系統的副總設計師,當時也是經常要匯報;結果到1996年2月剛過完春節作者就生了一場大病,住院了五、六天。

作者稱,在1996年春節(2月)以後,他向王軍透露了想去加拿大探望一下太太的想法(作者太太在1994年五月底完成澳洲學業回國,為了將來女兒到美國就學唸書,立即移民到了加拿大,10月就過去),並轉達給華海根和包養浩;兩人意見都是一定要保密,因為作者一旦正式提出要出國探親,就必須辭職,這是所裡的硬規定。 同時,他們要作者對艦載相控陣雷達方案再做一次計算和最後的修改,然後歸檔到所檔案室;因為作者 是對這個方案最了解的人,所有的指標都是作者計算的,具體的細節也最清楚。

在進行最後一次方案審視修改時,作者結合了1995年8月與10月的專家提問會的意見,並綜合了去701所和江南造船廠的 體會,仔細地對方案進行了核對並做了必要的修改,主要是將原本方案每個陣面T/R組件的數量,由4768個進一步增至5000個以上,這是因為在在南京14所在這兩年時間努力下,又成功將T/R組件的長度從原本指標的45cm減至40cm,組件結構也採用更輕的材料,因此完全能在現有的陣面尺寸、重量指標(4噸以內)之下,增加T/R組件數量。增加T/R組件數量的好處如下:

1.使雷達總功率增加(特別是單脈沖信號功率),也就是雷達的射頻能量資源增加了。原先為了追蹤HH-9導彈,佔用過高比例雷達能量資源,此時雷達搜索距離與其他特殊功能就遭到犧牲;而雷達能量資源增加後,這個現象就可獲得改善。每個陣面T/R組件增加到5000個以上後,理論上雷達波束全部覆蓋區域的探測距離都可高於375公里,中心角度區域波束探測距離更在400公里以上。

2.增加T/R組件數量,意味增加陣面孔徑,使波束角更窄,可顯著提高雷達單脈衝測角精確度。在各種影響精度的因素中,信噪比的高低,是影響精度的最重要的因素之一。過去的思維是採用累積前後接收到的脈衝來增強信號的信噪比,然而船艦在海上是晃動的,如果採用脈衝積累(累積多次脈衝回波)來提高信噪比,每次回波就會有偏差;萬一目標是出現在兩個陣面交錯的下掃角處,跟蹤的雷達波束在此處(大幅偏離天線中心)已經變得很寬(相控陣雷達的自然現象)、解析度最差,而且又很難以單一陣面鎖定目標時,提高單脈衝功率將成為打擊目標的絕對關鍵。 而且累積前後同脈衝的作法,也會讓敵方的電子干擾更容易進入雷達主波瓣,達成干擾效果。

3. 由於先前南京14所無法獲得艦載相控陣的先期研究經費,沒辦法在進入實施階段以前進行一些必要的先期研究,如建造一個陸基搖擺平台來模擬船艦晃動、實測海基雷達在搖晃情況下快速捕捉並獲取收斂的目標軌跡的演算法,作者稱這一直是他的「心病」;如何在船艦搖晃中,實時補償羅經儀誤差和及時修正彈道,是海戰中導彈對導彈精確打擊的關鍵。現在雷達就要進行實施了,這些問題還是未知數。14所採用擴展跟蹤距離,並靠大信噪比來增加目標的初點截獲精度和提高目標的彈道測軌收斂速度,將這種未知影響減至最小。(註9)

4.增加雷達總能量資源也為日後擴充功能留下更好的基礎。

作者提出以上想法後,王軍也不敢拿主意,因為這是一個大的改動。她立即將作者提出的修改建議報告給包所長,張光義,華海根,王德純等幾位老總(他們是相 控陣雷達的絕對專家),經大家認真考慮後,一致同意了這項設計凍結前的修改。於是作者對雷達進行調整計算,然後和王軍一起修改雷達最終實施方案,準備歸檔。

863項目10週年國家級成果彙報

1996年3月25日「863課題10週年國家級成果彙報」前夕,作者與14所其他人員搭乘運載「小面陣」的車隊出發,26日與科技處副處長王啟賢、結構室的徐曼(負責製作這次匯報的投影動畫)等坐飛機去雷達局,與華海根總工程師和王軍(他們因其他事已經先到北經)會合。3月27號到軍博看場地,28日「小面陣」車隊抵達北京軍博,開始把東西搬到北京軍事博物館的展位上。這個「小陣面」的主結構架有2噸多重,而軍博門廳太矮,無法用大吊車;8個跟車來搬運師傅加上司機和作者,用小門吊和鋼管,一步一挪地將陣面主架放到展位並架了起來,搞了一整天,直到軍博關門。第二天(29日)早上軍博 一開門,作者就到場去安裝T/R組件和饋線系統,把128個T/R組件和對應的逐層饋線裝好(幸好這是加權稀疏陣,否則T/R單元還要更多),對於作者這9個人來說 工作量太大了(下午3點就要清場,必須在這之前裝完);作者一看情況不對,把要在展廳預演的講解員們都叫來幫忙組裝,由作者指揮,總算趕在下午3點前將整個「小面陣」組裝完畢,隨後作者與徐曼去最有名的「紅都」西裝店買了西裝,準備明天的展覽預演。3月30日是展覽會預演,31日正式開展。

863項目成果展的「信息獲取與處理專題組」有兩個展場,一個是在軍博二樓的民用成果展覽,有專家組組長匡定波院士負責匯報;另一個是在軍博一樓的軍用成果展 覽(即小陣面),由作者負責匯報。14所的「專題組」的軍用成果除了相控陣(加權陣,大功率T/R組件,輕型饋線等)之外,還有衛星搭載的組件,合成孔徑雷達(SAR)和逆合成孔徑雷達(ISAR)成像等成果。

首先是像李鐵 映,丁關根等較為低層的中央領導來參觀,接著就是軍隊和軍隊院校的領導,來參觀的人員幾乎全是將官(至少是 個少將)。作者的展場非常引人注目,除了龐大的相控陣雷達小面陣實物, 還有架設超大屏幕放映將來直徑為30米的大相控陣雷達的立體效果動畫,以及雷達對3000公里覆蓋區域的多目標(例如衛星)搜索與跟蹤等多功能動畫, 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將官們坐在作者展場的椅子上,聽作者講解相控陣。很多將官都是第一次真正看到相控陣(以前也就是聽說);而作者就像個「銷售員」,向他們介紹 著相控陣。作者展場有兩名講解員,但她們實際上不懂,講起來就是背書,一點不生動,作者只能親自上陣。

4月1日是展會的最重頭的一天。上午王大珩、王鑫昌等曾倡議「863項目」的科學家老前輩來參觀了展覽,緊接著各軍事部委的領導來參觀,包括科工委副主任聶力。到了下午,中央領導人都來參觀展覽,包括胡錦濤、喬石等當時所有中央領導人都來了。其中,李瑞環還拍著作者肩膀說,「這麽年輕,中國的將來靠你們了」。當天下午3:30,作者接到通知,馬上集中去空軍司令部,同時4時展覽館清場;作者一到空軍司令部,就被告知說晚上6時30分有重要接待任務,所有來這里的人要通過檢查,然後就在司令部吃飯。作者等人都照規矩接受檢查,吃完飯後由專車送回到展場。到晚上7時,黨和軍隊最高領導人來參觀了,先是張震等軍委的上將們逐個過來參觀,作者一一與他們握手並介紹成果。後來,國家總理李鵬(挺航天部)來到會場時,他從14所的這個展場斜角插了過去,完全無視準備上前迎接握手的作者,沒看14所的相控陣,而是直接去了航天部的展場。作者當時很生氣,作為國家總理的李鵬竟然是這種氣度;艦載相控陣雖是14所擊敗二院23所贏了,但這都是為了國家利益。接下來劉華清陪同國家主席江澤民過來了,江很高興地和作者握了手,作者向他介紹了我們相控陣雷達的成果。最後,作者從陣面上抽下一個展示用的T/R組件(刻意做了一個鑲有機玻璃的組件,可看到組件內部),向江澤民與劉華清做了介紹,然後,作者抱著T/R組件與江澤民在小面陣前照了相;之後江澤民就去了航天部展場。

4月2日,華海根總工程師、王軍等都來陪作者接待來賓(3月31日和4月1日要有特別通行證才能進展場,華海根與王軍沒有證,無法進來)。中間得空休息時,華海軍告訴作者:「你的正研職稱(之後十一五計劃期間航母項目的副總設計師),上面的批準通知就要到了」,意思是讓作者認真考慮是否要辭職出國探望太太。然而作者稱,此時心裡已經做了最後決定;因為前一天看到李鵬展現的這種氣度,讓作者感到深深失望,也鐵了心要出國。作者自認為不在乎這個職稱,以自己的實力只要在國內,「這職稱肯定會得到」;若到了國外,就更沒必要在乎這職稱了,因為「外國人要的是你的能力,而不是你的國內職稱」。

尾聲

作者提到,當年(1996年)二月寄出了加拿大移民申請,籌劃著出國;如果是移民,就可在加拿大享受各種福利,探親期間也能合法打工。萬一探親結束決定回國,放棄身份就是了。作者在4月22日收到加拿大使館的簽證批準(到加拿大機場落地後等當地移民官簽字後才能生效,這樣做就可不讓人們預先知道作者會移民);於是在23日,作者正式提出要探親(沒說移民),並按所里的規定提交辭職申請。

關於接班人(要代替作者參與5月初海軍和艦總敲定雷達最後實施方案會報),作者推薦張亞朋,但華海根說張亞朋此時在負責1465雷達,只能讓周萬幸來匯報了(作者在文中稱他為「小周」),因為他參與的502雷達剛結束,正是個空檔。作者覺得周萬幸對相控陣瞭解程度不如張亞朋,但商量後認為,屆齡退休的王軍、華海根都符合反聘當顧問資格,正常退休後至少還能反聘當5年(甚至10年)顧問, 他們可以回來幫助和指導週萬幸完成這一項目(註10)。

過了五一勞動節,701所的袁敦壘、奚秀娟等來了,海裝的辛民等也來了,14所所長包養浩在招待所主持了一個大型歡迎會,作者參加了,但沒和大家說他即將辭職。於是,1996年5月4日最終實施方案匯報,作者就沒去,而是周萬幸去,讓人大感意外。

作者文中提到,他提出辭呈後,第一個問題是14所內部能不能批準?為此,14所黨委會專門作了討論,大家很同情作者的情況,但又因為作者擔任重要項目和職務,一時舉棋不定。最後還是14所所長嚴敦善拍板,同意作者去加拿大探親;嚴敦善說了句,「某人走了,天塌不下來,少了誰,14所照轉」。作者非常感激他的這句話,有大將風度,因為「不管少了誰,這地球照轉。但我不出國,我的家庭就毀了」。雖然黨委會同意,但幹部處和保衛處一開始不開證明,理由是作者負責過重大項目,不能給我開放行證明。經過一番折衝,作者爭取到開證明前,與14所裡徹底拖鉤,包括將所裡分配給作者的房子及所有其他一切都交出來,組織關系也轉到街道委員會(黨費交給街委會);將一切擺平後,保衛處到6月中旬終於開出放行證明(證明作者不負責重要項目和課題)。

而在作者去南京出入境管理處辦理以加拿大探親的名義申請護照前夕,中國國內出了一件事:一個搞預警機項目的軟件副總師出國後,將以色列出售中國預警機相關技術的事情抖了出去,結果美國就追查和逼迫以色列停止與中國合作;江澤民知道這事後非常光火,通知凡擔任重要項目的總師都不給出國護照。當時作者非常緊張,雖然黨委會、幹部處和保衛處證明獲取都是。幸好,作者在7月2日拿到護照,第二天就買了最早可以去加拿大的機票;7月5日作者帶女兒到蘇州的父母家裡,才告訴女兒,要帶她要去看媽媽 (作者之前一直對保密,是怕她跟她的小朋友說,走漏了消息)。在家住了不到兩天,作者在7月8日去上海虹橋機場搭機,過海關時還深怕被攔下來,幸好最後平安登機起飛,抵達了加拿大,與太太團圓。

到1997年1月份探親期滿時,作者仔細衡量是否要回國;在「名」的方面,如果回國後可以把艦載相控陣和另外幾個項目親手完成,必然會得到很多大獎,日後可以被評為「院士」(其他職稱作者都有過了,「院士」是唯一可吸引的榮譽)。但是以中國現狀,至少60歲後才能排到院士,到時候一輩子都過去了,拿到這個頭銜又有什麽意義?而且還不一定活得到那天(14所的工作緊張又高壓,很多人早早離世)。在「利」的方面,作者自評也可能很快會被提拔,到黨中央部委或省裡擔任個領導職務。作者跟太太這批人有很好的學歷,又有10年以上的黨齡,是當時很可能重點被提拔對象。然而作者跟太太討論此事時,她說她看不上,因為當官要善於爾虞我詐,而且甚至要敢於「無恥」;像他們這樣的老實人,說不定就被人賣了。作者也體認,在中國國內往往都要靠著特殊背景,才能佔據重要高位,作者在工作上接觸了很多的「紅二代」,如賀鵬飛(賀龍之子)、劉源(劉少奇之子)、趙登平(陳賡女婿)、張海洋(張震之子)、劉彌群(劉伯承之女)、聶力(聶榮臻之女),等等;像作者這種非紅二代,是無法與之相比的,就好比是這些「紅二代」靠著父輩已經坐在了帥位上,作者之輩最多只是那個打沖鋒拼命的將軍而已(或者說是高級「炮灰」)。作者從艦載相控陣事件可以看到,「科學家就是被綁架的傀儡,國家的領導們為的就是鞏固自己的地位和經營自己的圈子」,你對祖國的赤膽忠心,「在他們的大“利”面前就是“狗屎”」。

於是,作者正式決定放棄歸國,全家留在加拿大,隨後又移居美國作者稱,10年後太太與女兒都慶幸作者沒有回國,因為 14所的工作非常緊張與高壓,許多人過於勞累早早過世;例如,遠望號觀測船上180雷達項目主師沈光浩(作者的前輩校友),,作者剛進所不久就積勞成疾去世,才46歲。留下了太太和兩個孩子。;而作者離開14所前最看好的兩個總工程師人選 倪晉麟跟張亞朋,後來也早早去世了;倪晉麟是2003年去世的(43歲),當時他是管課題的副所長,晚上9點多開完會騎個電動機車回家,天黑下雨,結果被出租車撞死;張亞朋是2007年去世的(45歲),當時他是所副總工程師,工作壓力很大,得了肺癌去世的。他們撒手後,苦 的不就是太太和孩子。

文章最後,作者提到寫此文的目的,是要讓世人知道346相控陣雷達真正的原創設計人馬,而這些名字現在在網路上查找都找不到了;當今人們對於052C艦和上面的相控陣雷達,可能只知道其現在的主持師們。作者稱,袁敦壘、辛民、奚秀娟,王軍和作者等一群先驅設計師們,才是052C艦和雷達 的真正原創者。而當年真正的關鍵技術突破者包括張福瓊、牛寶君、陳振成、于洪標、馬�畬鶪H,「沒有這群人當年的奮鬥,爭取和堅持,可能中國海軍至今還只能 是看著美國的SPY-1雷達在嘆息」。作者特別強調 王軍,她不僅是艦載相控陣雷達的重要原創者之一,在14所的雷達設計和項目的爭取中起了關鍵的作用,而且在雷達的最終實施建造中,也是親力親 為,起了實質性關鍵性的指導作用;王軍退休後,都一直被14所反聘,負責雷達的實施指導,此外她也是中國天波超視距雷達重要原創者之一,是她和包養浩研發設計了超視距雷達。王軍還是「385相控陣雷達」的原創者之一。作者感慨,現在從網絡上查找時,哪一部雷達都沒看到她的名字,「為什麽真正的原創設計者最後都不見了?榮譽都歸到了誰的 頭上去了?這是中國知識界的悲哀」。作者最後總結,他這個已經在「江湖」之外的人,應該將事實說出來,這也是一種責任。

 

註1:依照其他信息佐證,此文作者應為刁晨曦,1978年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西安電子科技大學本科生,當年是南京14所S波段相控陣雷達(115型)的副總設計師,總設計師是王軍。刁晨曦的公開論文紀錄包括「艦載相控陣雷達低角跟蹤性能的改善途徑」(現代雷達1994年第1期,以第一作者身份發表)、「超寬帶雷達--潛力與限制」(現代雷達1992年第2期,以第三作者身份發表),工作單位都標注南京電子技術研究所。

註2:雖然作者文中稱二院缺乏研製相控陣雷達的經歷,但實際上中國第一種相控陣雷達是二院發展的SJ202,1984年服役。另外,在1980年代後期052導彈驅逐艦項目中,包括一種052 II防空驅逐艦,就打算裝備上海航天的紅旗-65防空導彈(先前上海航天被取消的紅旗-5的延續),並配備四面固定式相控陣面,以上海航天先前發展來配套紅旗-5的相控陣火控雷達。1989年天安門事件後美國對中國實施軍事禁運,052驅逐艦所需的LM-2500燃氣渦輪就無法再輸入,052 II也隨之取消。因此,航天二院開發的紅旗-9導彈系統以及配套相控陣雷達,應是有延續先前紅旗-65的基礎。

註3:依照日後公開資料,「863課題」的308主題:「信息獲取與處理專題組」項目下,14所承擔的課題包括:

863-308-08-04(1) 信息獲取技術成象普及和推廣:匡定波院士 863-308專家組

863-308-02-01(1) 空間目標監視相控陣雷達總體技術研究:華海根

863-308-02-01(3) 空間目標監視相控陣雷達小面陣研製:王軍

863-308-02-01(2)線陣DBF與寬帶系統外場試驗研究:倪晉麟

863-308-02-02(3)極低副瓣相控陣雷達天線:馮祖偉

863-308-02-02(4) 密度加權陣列天線工程應用研究:束咸榮

863-308-01-01(9) T/R組件及列饋研制:陳振成

863-308-02-05(1) 高可靠T/R組件工程應用研究:陳振成

863-308-02-05(2)T/R組件集成工藝與測試修調技術:丁友石

863-308-02-06(1) 微組裝工藝中試線:王寶善

863-308-02-07(1) 寬帶技術工程應用研究:方明毓

863-308-02-07(2) 實時延時移相器與微波寬帶均衡器的研究:張德斌

863-308-02-07(3) 系統寬帶性能的檢測與補償方法研究:馬恆泰

863-308-03-05(1) ISAR成象技術在現有雷達中的應用研究:單榮光

863-308-07-09(3) 雙波段多極化機載SAR系統方案研究:倪晉麟

863-308-02-06(4) 混合微波集成前端接收及DBF技術:周根祥

註4:雖然如作者文中所述,南京14所在立項之前先研發出了S波段相控陣所需的T/R模塊以及關鍵技術,然而當時距離能夠穩定地量產還有一大段距離;是等到正式立項啟動以後,通過與以色列的合作(主要是IAI)引進半導體生產技術,才算是具備了量產346相控陣雷達T/R組件的起碼條件。當時負責解決量產技術的主要是38所。

註5:1471型最初是火控雷達,在1989年完成試製,負責人是賁德。該文作者所稱的發展,可能是14所以1471為基礎,進行預警機用相控陣雷達的預研工作。

註6:雖然依照作者文章,052B導彈驅逐艦是因為南京14所和二院23所在雷達項目爭執不下,所以才先用俄製雷達墊檔。但實際上,052B不僅採用俄製「頂板」三座標對空雷達(此雷達使用垂直軸相位掃描、水平機械旋轉體制,並非作者文中稱的「相控陣」),還使用許多俄製雷達、Shtil-1防空導彈與火控系統,當時俄羅斯北方設計局把協助中國在052B整合這些俄製裝備的項目稱為968工程(Tema 968) 。而當時中國紅旗-9導彈距離發展成熟還有一大段距離,在1994年甚至還大幅變更技術指標,另以「9409工程」的名義重啟。因此,即便相控陣方案一開始就確立由14所擔綱,跟海紅旗-9防空導彈的發展時間肯定緩不濟急,必須先成套引進俄製系統,盡快建造新艦來解決中國海軍的燃眉之急。

註7:已知1995年7月21日至24日台海導彈危機期間,中國從江西鉛山導彈基地先後發射六枚東風-15短程彈道導彈,目標區是距台灣富貴角北方約70海浬處;六枚導彈分成三批,每批兩枚,三批分別在7月21日凌晨、7月22日凌晨、7月24日凌晨發射,全部都落入目標區。作者提到的可能是一年前的幾次演習。

註8:依照公開資料,346雷達是1996年11月7日正式立項。

註9:依照公開資料,346相控陣雷達立項之後,真正實際測試並解決船艦搖晃影響雷達偵測、克服海上背景雜波等艦載環境問題,是2000年擔任346相控陣雷達的副總設計師邢文革的團隊,約花費三年時間攻克這些難關。

註10:依照周萬幸在1998年以南京電子14所副所長身份榮獲第六屆中國青年科技獎的記載,周萬幸擔任一段時間H/LJG346相控陣雷達總師(就是接手該文作者)以後,轉爲項目總指揮,並成爲南京第14所副所長。該文作者參與項目時,擔負的是初期的預研與論證;而周萬幸接手之後,承擔將相控陣雷達系統實際研製出來、通過所有測試並組織所有的生產與保障配套,包括材料與元器件突破、工程正樣、達標、定型,陸試、海試、檢飛試驗和武器系統進場驗收與測試等等,包括導彈武器系統配套、確保真目標試驗連續十次全部成功才能通過。周萬幸在1978年與成都電子科技大學應屆畢業,與刁晨曦同屆;不過周萬幸是應屆畢業,而刁晨曦是年長幾歲的「插隊知青」,因此文中以對晚輩的口吻稱周萬幸為「小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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